48.丞相之死(上)
晚饭后,我与路千夜在院子里下棋,下了好一会儿,我总觉得花树掉小虫子,赶紧收桌进屋,管家来了。
“不好了,大少爷,咱们老爷被扣在了宫里,听说当堂吐了血。现在正在陛下的宣政殿偏殿躺着,十几个太医围着,咱们府在宫里的人,什么也没看清。!”路叔很慌张,他看着我二人,说起了晚饭前的怪事,“都已经上了膳,宫中大统领公公说,陛下急召。”
我二人赶紧往府大门去,正巧清宜千余夫妇赶了出来,孙姨娘从偏院过来,我赶紧走过去扶住她。
“孩子们,一定想办法进宫看看老爷!”
她眉头紧蹙,整个人都在颤抖。路千夜走过来对她说:“姨娘怀了身孕,这么晚了先休息,我与千余立马入宫去,我二人有宫中令牌。”
“你只管去,路府交给我。”他望了我一眼,我赶紧安他的心,此刻,我能撑起来整个府宅的,“来人,送五夫人回院子休息,都给我照顾好,若是姨娘出了问题,我定不轻饶。”
————
清宜与我到大堂坐下来,下人赶紧点灯笼挂起。随我和路千夜出院子的茯苓点了蜡烛,对我说:“我回去与清泠交代一声,让她带着丫头们去后院看看有无乱传话的。”
茯苓走后,只剩我和清宜坐在大大的正厅院子里等消息。路叔进来,带着几房姨娘过来,总算是热闹了。
“大媳妇二媳妇,究竟是怎么回事,为何听说老爷在陛下的宣政殿丢了半条命!”李氏开口就闹,“老爷要是出了什么事,我可怎么活!”
她吵得我脑瓜仁疼。
每一次她出现我都被吵得头疼,我赶紧开口制止说:“李姨娘不要喊天哭地的,现在是什么情况还未可知,各院不要乱传谣言。千夜千余已经进宫去了,咱们府里的,必须安安静静等着,谁再哭哭啼啼吵闹的,罚月例银子一个月,乱传谣言的,罚一年。”
还是提银子管用。
众人安静下来,我这才看到,路千常站在她们乌泱泱一堆人后面不说话。
“二弟。”
我招呼了一声,常氏赶紧穿过人群去将他扶过来在院子里坐下。
“我的儿,你怎么也来了,你的病刚有起色,不该过来的。”常氏开口又是急又是要责罚照顾路千常的下人,“哪些不要命的让二少爷这会子出院子,我会去扒了她的皮。”
常氏一开口,三房很少说话的余氏开了口:“到底是儿子金贵的,老爷出了事,不过来候着,躺着才好?”路千余的母亲我早该想到她不是看上去的沉默寡言,不过是个暗地里发狠的。
“比不得三房妹妹的儿子,能跟着大少爷进宫探望,我们这个没能耐的,只能为了老爷保条命罢了。”常氏瞪了余氏一眼,“平时话也不说一句的,一开口嘴跟刀子似的。”
我和清宜彻底成了吃瓜群众,平时装菩萨的人精二房常氏,和沉默寡言病弱的三房余氏吵架,这画面平时求都求不来。
“谁的命不是命似的,这府里就咱们二少爷非要在这关头保命。”余氏的牙尖嘴利我算是见识了,难怪清宜过得难受,“二房姐姐,你也不必与我吵,咱们这儿,还有个人不在呢!”
到底是见了真心,五房不是常说是最敬仰老爷的,关键时候不在了,李氏终于插上话,可劲酸起来。
“是我让她回去休着的,我与千夜出院子五姨娘就已经到了。”我看不得李氏的嘴脸,也确实心疼孙姨娘一个老实人成了她们的靶子,“人怀着身孕呢,这才是给父亲保一条命。”
只是无心说了这一句,路千常突然恶狠狠盯着我:“在苏大小姐的眼里,保小的比大的重要是吧?那大的要是死了,我可能知晓个原因?”
“路千常,你说什么……”
我与清宜都听懂了路千常的意思。
他分明不是在说孙姨娘,他说的是丁氏。确实,丁氏的死他还不知道原因。当日我为了自己、为了苏家拦住他于我家荷塘凉亭,我跟他说,我会护好丁氏,但我没做到。
清宜吓破了胆,她终于意识到轻易动用杀人的方式,维护自己的利益,终有后患。
“你胡说什么,孙氏好歹是你的长辈!”常氏赶紧拍了路千常两下,他闭上了眼睛,任凭常氏开始坐下来哭骂,“出息了,不爱惜自己的命,又出言不逊。老爷,你可千万要平安回来,千常还等着你教导一番。”
佛面人设的常氏,这个时候都不忘了演戏作秀。
我起身来,看着大院上空的夜色,看得到明亮的银河,银河下,丞相种的海棠花开了。原来“疑是银河落九天”真的是肉眼可见,原来“东风夜放花千树”,也真的有可能。
“清宜,咱们去门口等吧,希望千夜千余早点回来。”我喊清宜,不过是为了赶紧避开路千常,“各位姨娘在这里冷,进屋去等吧。”我柔和了许多,完全没有方才动不动罚月例的威严。
————
和清宜到了府门口等着,侍卫说我俩坐远了不安全,我摆了摆手说无碍。
“路千常不知道丁氏怎么死的,但你心里是害怕的对不对。”我与清宜坐在一起,递给她一颗藏在袖子里的玉米糖,“吃甜的,甜的会让人放松。”
苏府的人总是会这样说,连后入苏府的清泠都知道。
“姐姐,为什么爹和娘在杀了丁氏之后,我从未见他们有过我这样的感觉呢?”清宜问我,她果然是个被“好爹娘”养出来的听话孩子,“姐姐,我觉得你不仅在大王爷别院出来后变了,仿佛像是另外一个人,一个我无法形容的很厉害的人。”
这几句话都很有意思,我嘛,地球时空现代人,但我不会告诉她,因为她太单纯简单了。
“因为爹和林姨娘是身居高位,选择弃小保大的人,就是路千常说的那些话。他们觉得,万事抵不过大局。”我看着满天银河,“我们与苏府联姻是大局,丁氏是小事,他们心中有个能安慰自己的理由,所以不想你那样紧张兮兮。”
清宜闭上眼睛皱着眉头想了想:“姐姐,我不敢再草菅人命了。”
原来她是知道这个词的。
“这个世界终有一天会变成人人平等,不能高傲睥睨他人的世界的,清宜。”我望着那长长银河,也不知道平行时空是什么,是另一片天,还是那远望星际其中一颗是地球,我都不知道,“我不知道多久会变成那样,或许几百年,或许千年,但终有一日。你我对待身边的人,除非他要你的命,都该敬畏性命。”
她似懂非懂,过了好一阵,才看着我说:“我知道了,姐姐,我不会再那样了。但我还是惧怕路千常有一天知道真相,会报复我。”
他不会知道真相的,因为他永远猜不到是长京城永宁侯亲自下令杀了自己的妾。而他也没有实力,能抓住老苏质问。
所以老苏肆无忌惮,他这样的神,活该被天命收,失了修为。
说起来,这长京城能与老苏有一拼的,恐怕还有个亲手杀了自己心爱的人于边境的大王爷,李瑞。都是身居高位,草菅人命的,偏偏李瑞更疯,他只是受不了失去。
————
“清宵,你们怎么在这里坐着!”
路千夜路千余终于骑马归来,他们两个衣衫垮乱,是骑马骑得太快的原因。
我与清宜各自扶着两人回府,路千夜在我耳边说了句:“爹死了,先不要告诉几房姨娘,将她们哄入睡,明日宫里就会来人布置灵堂。”
“陛下赐的酒,但是大王爷李瑞下了毒。”路千余接着说,“为抚恤路府,陛下力排众议提拔大哥为新相国,赏了新的府宅,就是昔日柴屏王府。”
那李瑞呢?
“李瑞入了死牢,也算是与他曾深爱的女人同样经历了一次。”路千夜说,“清宵,我接受了陛下的安排,你会不会觉得我懦弱和不孝?”
其实,若是李瑞疯了下毒,我倒觉得路千夜接下这安排是对的。丞相已死,若不接皇帝的恩赐,那就是与他作对。若如此,毕竟亲生儿子,李瑞可能就死不了了。
“不仅接下来陛下的恩赐,你还要认真守好丞相之位。”我对路千夜说,“李瑞一日不死,你便一日不能退。”
我们跟李瑞终究是结下不能消解的仇恨了。
“姨娘们回吧,父亲已在宫里住下了,平安无事。”我面无表情地说着,“各房好好休息,明日早晨过来大堂给老爷请早安。”
一大群人乌泱泱回了院子,个个喜笑颜开,连余氏病弱的脸都有了起色。唯独路千夜、路千余、清宜和我像是丢了魂,不敢言说。
“路千夜!”
回到院子里,路千夜终于悲痛交加昏了过去。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撑着他,和茯苓清泠入了屋里。我为他擦拭,为他宽衣解带,我看着他,头一次哭着却不敢发出声音。
“小姐,你怎么了!大少爷又怎么回事!要不要叫太医!”
我转身去:“以苏府的名义去传太医,悄悄送过来。”
那夜,我终于知道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废材无用的苏清宵。我得撑起整个家,我和路千夜,要保护所有的家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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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好了,大少爷,咱们老爷被扣在了宫里,听说当堂吐了血。现在正在陛下的宣政殿偏殿躺着,十几个太医围着,咱们府在宫里的人,什么也没看清。!”路叔很慌张,他看着我二人,说起了晚饭前的怪事,“都已经上了膳,宫中大统领公公说,陛下急召。”
我二人赶紧往府大门去,正巧清宜千余夫妇赶了出来,孙姨娘从偏院过来,我赶紧走过去扶住她。
“孩子们,一定想办法进宫看看老爷!”
她眉头紧蹙,整个人都在颤抖。路千夜走过来对她说:“姨娘怀了身孕,这么晚了先休息,我与千余立马入宫去,我二人有宫中令牌。”
“你只管去,路府交给我。”他望了我一眼,我赶紧安他的心,此刻,我能撑起来整个府宅的,“来人,送五夫人回院子休息,都给我照顾好,若是姨娘出了问题,我定不轻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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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宜与我到大堂坐下来,下人赶紧点灯笼挂起。随我和路千夜出院子的茯苓点了蜡烛,对我说:“我回去与清泠交代一声,让她带着丫头们去后院看看有无乱传话的。”
茯苓走后,只剩我和清宜坐在大大的正厅院子里等消息。路叔进来,带着几房姨娘过来,总算是热闹了。
“大媳妇二媳妇,究竟是怎么回事,为何听说老爷在陛下的宣政殿丢了半条命!”李氏开口就闹,“老爷要是出了什么事,我可怎么活!”
她吵得我脑瓜仁疼。
每一次她出现我都被吵得头疼,我赶紧开口制止说:“李姨娘不要喊天哭地的,现在是什么情况还未可知,各院不要乱传谣言。千夜千余已经进宫去了,咱们府里的,必须安安静静等着,谁再哭哭啼啼吵闹的,罚月例银子一个月,乱传谣言的,罚一年。”
还是提银子管用。
众人安静下来,我这才看到,路千常站在她们乌泱泱一堆人后面不说话。
“二弟。”
我招呼了一声,常氏赶紧穿过人群去将他扶过来在院子里坐下。
“我的儿,你怎么也来了,你的病刚有起色,不该过来的。”常氏开口又是急又是要责罚照顾路千常的下人,“哪些不要命的让二少爷这会子出院子,我会去扒了她的皮。”
常氏一开口,三房很少说话的余氏开了口:“到底是儿子金贵的,老爷出了事,不过来候着,躺着才好?”路千余的母亲我早该想到她不是看上去的沉默寡言,不过是个暗地里发狠的。
“比不得三房妹妹的儿子,能跟着大少爷进宫探望,我们这个没能耐的,只能为了老爷保条命罢了。”常氏瞪了余氏一眼,“平时话也不说一句的,一开口嘴跟刀子似的。”
我和清宜彻底成了吃瓜群众,平时装菩萨的人精二房常氏,和沉默寡言病弱的三房余氏吵架,这画面平时求都求不来。
“谁的命不是命似的,这府里就咱们二少爷非要在这关头保命。”余氏的牙尖嘴利我算是见识了,难怪清宜过得难受,“二房姐姐,你也不必与我吵,咱们这儿,还有个人不在呢!”
到底是见了真心,五房不是常说是最敬仰老爷的,关键时候不在了,李氏终于插上话,可劲酸起来。
“是我让她回去休着的,我与千夜出院子五姨娘就已经到了。”我看不得李氏的嘴脸,也确实心疼孙姨娘一个老实人成了她们的靶子,“人怀着身孕呢,这才是给父亲保一条命。”
只是无心说了这一句,路千常突然恶狠狠盯着我:“在苏大小姐的眼里,保小的比大的重要是吧?那大的要是死了,我可能知晓个原因?”
“路千常,你说什么……”
我与清宜都听懂了路千常的意思。
他分明不是在说孙姨娘,他说的是丁氏。确实,丁氏的死他还不知道原因。当日我为了自己、为了苏家拦住他于我家荷塘凉亭,我跟他说,我会护好丁氏,但我没做到。
清宜吓破了胆,她终于意识到轻易动用杀人的方式,维护自己的利益,终有后患。
“你胡说什么,孙氏好歹是你的长辈!”常氏赶紧拍了路千常两下,他闭上了眼睛,任凭常氏开始坐下来哭骂,“出息了,不爱惜自己的命,又出言不逊。老爷,你可千万要平安回来,千常还等着你教导一番。”
佛面人设的常氏,这个时候都不忘了演戏作秀。
我起身来,看着大院上空的夜色,看得到明亮的银河,银河下,丞相种的海棠花开了。原来“疑是银河落九天”真的是肉眼可见,原来“东风夜放花千树”,也真的有可能。
“清宜,咱们去门口等吧,希望千夜千余早点回来。”我喊清宜,不过是为了赶紧避开路千常,“各位姨娘在这里冷,进屋去等吧。”我柔和了许多,完全没有方才动不动罚月例的威严。
————
和清宜到了府门口等着,侍卫说我俩坐远了不安全,我摆了摆手说无碍。
“路千常不知道丁氏怎么死的,但你心里是害怕的对不对。”我与清宜坐在一起,递给她一颗藏在袖子里的玉米糖,“吃甜的,甜的会让人放松。”
苏府的人总是会这样说,连后入苏府的清泠都知道。
“姐姐,为什么爹和娘在杀了丁氏之后,我从未见他们有过我这样的感觉呢?”清宜问我,她果然是个被“好爹娘”养出来的听话孩子,“姐姐,我觉得你不仅在大王爷别院出来后变了,仿佛像是另外一个人,一个我无法形容的很厉害的人。”
这几句话都很有意思,我嘛,地球时空现代人,但我不会告诉她,因为她太单纯简单了。
“因为爹和林姨娘是身居高位,选择弃小保大的人,就是路千常说的那些话。他们觉得,万事抵不过大局。”我看着满天银河,“我们与苏府联姻是大局,丁氏是小事,他们心中有个能安慰自己的理由,所以不想你那样紧张兮兮。”
清宜闭上眼睛皱着眉头想了想:“姐姐,我不敢再草菅人命了。”
原来她是知道这个词的。
“这个世界终有一天会变成人人平等,不能高傲睥睨他人的世界的,清宜。”我望着那长长银河,也不知道平行时空是什么,是另一片天,还是那远望星际其中一颗是地球,我都不知道,“我不知道多久会变成那样,或许几百年,或许千年,但终有一日。你我对待身边的人,除非他要你的命,都该敬畏性命。”
她似懂非懂,过了好一阵,才看着我说:“我知道了,姐姐,我不会再那样了。但我还是惧怕路千常有一天知道真相,会报复我。”
他不会知道真相的,因为他永远猜不到是长京城永宁侯亲自下令杀了自己的妾。而他也没有实力,能抓住老苏质问。
所以老苏肆无忌惮,他这样的神,活该被天命收,失了修为。
说起来,这长京城能与老苏有一拼的,恐怕还有个亲手杀了自己心爱的人于边境的大王爷,李瑞。都是身居高位,草菅人命的,偏偏李瑞更疯,他只是受不了失去。
————
“清宵,你们怎么在这里坐着!”
路千夜路千余终于骑马归来,他们两个衣衫垮乱,是骑马骑得太快的原因。
我与清宜各自扶着两人回府,路千夜在我耳边说了句:“爹死了,先不要告诉几房姨娘,将她们哄入睡,明日宫里就会来人布置灵堂。”
“陛下赐的酒,但是大王爷李瑞下了毒。”路千余接着说,“为抚恤路府,陛下力排众议提拔大哥为新相国,赏了新的府宅,就是昔日柴屏王府。”
那李瑞呢?
“李瑞入了死牢,也算是与他曾深爱的女人同样经历了一次。”路千夜说,“清宵,我接受了陛下的安排,你会不会觉得我懦弱和不孝?”
其实,若是李瑞疯了下毒,我倒觉得路千夜接下这安排是对的。丞相已死,若不接皇帝的恩赐,那就是与他作对。若如此,毕竟亲生儿子,李瑞可能就死不了了。
“不仅接下来陛下的恩赐,你还要认真守好丞相之位。”我对路千夜说,“李瑞一日不死,你便一日不能退。”
我们跟李瑞终究是结下不能消解的仇恨了。
“姨娘们回吧,父亲已在宫里住下了,平安无事。”我面无表情地说着,“各房好好休息,明日早晨过来大堂给老爷请早安。”
一大群人乌泱泱回了院子,个个喜笑颜开,连余氏病弱的脸都有了起色。唯独路千夜、路千余、清宜和我像是丢了魂,不敢言说。
“路千夜!”
回到院子里,路千夜终于悲痛交加昏了过去。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撑着他,和茯苓清泠入了屋里。我为他擦拭,为他宽衣解带,我看着他,头一次哭着却不敢发出声音。
“小姐,你怎么了!大少爷又怎么回事!要不要叫太医!”
我转身去:“以苏府的名义去传太医,悄悄送过来。”
那夜,我终于知道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废材无用的苏清宵。我得撑起整个家,我和路千夜,要保护所有的家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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