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复苏
警报声循环不断地播放着,连带着暴动的人群越来越多。
地方军队想要往封锁区内支援,却率先被闹事的民众绊住了脚步。
“那个人说的是真的吗!”
“政府和军队要抛弃我们了!”
“说,你们还有什么目的!”
天基武器的威胁,混合着舆论的巨大力量,铺天盖地地朝着深蓝色军装袭来。
一名少将在军部高楼饮弹自尽。
他留下的遗言是——【无法再为这样沉重的谎言背负压力,终于,我解脱了。】
那条遗言,贴在炙热的屏幕旁边,带着飞溅上去的血。
“我只提供一个小时的时间,希望军方能认真考虑。”屏幕中,北乔伸出一根手指。与此同时,他的脸旁再度出现了一张图片,是太空中锁定天基武器的控制界面。上面显示的倒计时已经启动。
“如果期间有任何突发状况,我会随时开启武器,并且,如果0号世界与这里失去连接,武器也会自动开启。”北乔说。
看着屏幕中的北乔,手捧传真的秘书对洛司令说:“司令,他说的是真的,天基武器开始预热了。现在民众的反应很激动,我们要不要先把画面切断?”
洛司令摇摇头,“他当初能狠心毁了0号,也能干得出来摧毁地下城的事,先不要轻举妄动。”
秘书点头应是。洛司令思考片刻,继续说:“你亲自跑一趟,把洛新古关着的那个研究所博士带过来,一个小时之内,拿到0号世界主基地的控制权。”
“需要提前和上校联系准备一下吗?”
“不。”洛司令说,“不要告诉他。”
秘书领命离开。洛司令摘下金丝边眼镜,揉了揉眉心。他瞥了一眼桌面上放置着的相框——中年男人坐在棕红背景前的沙发椅上,两位少年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。
他看了一会儿,伸手将相框扣在了桌子上。
“啪嗒。”
响声惊扰了睡在病床上的苏琪,她昏昏沉沉地睁开眼,四处的警报声震颤她的耳膜。头部的伤还在隐隐作痛,她伸手按住绷带坐起身,困惑地看了一眼四周。
外面非常嘈杂,甚至有些地方亮起了通天的火光。苏琪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,又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药——那是安眠药。她瞳孔一紧,立刻喊人:“医生!护士!”
可是没有人理会她。
苏琪站起来,头还有些发晕。她踉跄着走到门边,朝外面喊着:“有人在吗!”
一个护士匆匆跑过她身边,被她一把拉住了胳膊。
苏琪:“出什么事了?有人在我的水里放了安眠药。”
护士:“你的房间只有上校进出过。别管了,快跑吧,外面乱成一团了。”
苏琪听见“上校”两个字的时候,手略微松了松,护士趁机甩开她,朝着远处跑去了。
苏琪转身回了房间,开启了通讯器,但听到的只有刺耳的警报声。她立刻找到了随身便携的军队内部传呼设备,反复呼叫上校。
但上校一直没有回应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苏琪锲而不舍地做着这个操作,直到那一端终于传来一声接通的“嘀”。
“中尉。”上校的声音很清晰,像是站在某个开阔的空地。
“上校,您在哪里?”苏琪加快语速,“是不是您往我的水里加了药?您独自离开了吗?这和我们的计划不一样。”
“这和我的计划一样。”
苏琪一怔。
“审判已经开始,席位上不该有空缺,但是苏琪,那个位子,留我一个人就够了。”上校说。
“……这不行,”苏琪缓了好久才吐出这三个字,“你不能这么做。”
上校那边笑了一声。“你终于不用敬语了。”
“这不行。”像是要努力说服自己一样,苏琪再次重复了一遍,“北乔他们不是咄咄逼人,置人于死地的人。就像我们之前商量的一样,他们已经接纳我了,甚至允许我帮助他们做很多机密的事情。如果我和他们坦白,他们会相信的,真相应该被大家知晓。”
“真相本身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大家希望看到怎样的结局。注定要有人为这一场闹剧负责。”上校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。
苏琪捏着传呼机的手微微发起抖来。
“军方的统治终有一天会被推翻,而我这样的人不能作为正面的救世主出现。会有别有用心的人以我为幌子,冠以英雄的称号,歌功颂德专制主义的好处。如果真的变成那样,世界会重蹈覆辙。”上校继续说,“而且,苏琪,你觉得像我这样十恶不赦的人,是成为英雄更让大家信服,还是作为罪人被审判死去,更令人信服一些呢?民众更想看到哪一种?”
隐隐有哭声传来。
“苏琪,”上校缓和了语气,“必然要有人去承受民众的怒火。曾经,我们将那个人选成了小红帽,而现在,那个人是我。”
屋外警报声轰鸣,嘈杂的脚步声和话语声堆叠在一起,混合着通天火光。
泪水一行行地沿着苏琪的脸颊流下。
“那你至少带我一起走啊。”苏琪声音发着抖,“你怎么能把你最信任的部下抛弃了呢?”
“我们已经不是一个立场的人了。”
上校这句话说出口,苏琪怔愣了很长时间。“你……”她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是讨伐罪人的英雄之一,你帮了北乔他们的忙,他们会记得你的好意的。”上校笑着说,“你为我做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,我不允许我的部下也带着污名死去。”
苏琪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。
她崩溃地握着传呼机喊道:“洛新古!你告诉我你的位置!快一点!我求求你!我不想当英雄!我只是你的下属!”
然而,另一边,再也没有回应。
苏琪冲出房间,到处寻找通讯设备,甚至拉着路人乞求询问连接通讯的方式。
“整个封锁区审核点都乱成一团啦,你还是赶紧跑吧。通讯器都被屏幕上那个人占用了,现在没人能够连接通讯设备。”路人留下这一句话,急忙离开。
苏琪站立在原地,看着街边巨大屏幕上显示出的北乔模样。
她靠着墙壁,缓缓跪坐。
半个小时过去。
北乔轻轻抬手,无数的白色光点,从黑色的世界升起。
它们像是无数团绒毛,在地面和背景空间里缓慢滚动着,温柔而又美丽。
突然有通讯接入进来。
北乔扫了屏幕一眼,之前原本洛商安站立的位置,换成了另一名男子。男子的状态看上去差劲极了,像是被狠狠虐待过一样。
“林博士。”北乔认了很久才认出他,“你逃出来了。”
“他放我回来的。”林语低声说,“可能他认为我没有用处了。”
北乔扬了扬眉,继而又陷入沉思。
“政府成了被军队控制的傀儡,我们得不到任何反馈也是正常的。但是军方到现在还没有反应,的确奇怪。”北乔说。
“洛司令非常信任他的长子,把封锁区的中央管理权都给了他。”林语说,“应该是上校那边迟迟没有反馈。”
“会不会是他……”北乔皱眉道。
“不会。”林语说得斩钉截铁,“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魔鬼。”
北乔听见林语身边传来洛商安的声音,“他对你用刑。”
“不,没有。”林语咬牙,他的手缓缓攥紧,“但是他……做了一些比用刑还要过分的事情。他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洛新古了……”
北乔和洛商安都没再接话。
片刻后,洛商安打破了沉默。他说:“博士,能拜托你作为代表和民众对话吗?你是政府曾经承认过的,参与0号世界项目的科研人员,民众对你有良好的认知。现在我父亲的威望依旧在,他在明面上做的事情惠及了很多民众,有一部分坚定的支持者。他有底气不做回应。”
“我需要做什么?”林语问。
“他们帮助我们把0号世界做成了一个乌托邦式的美好童话,我们就借一借风。”洛商安继续说,“小乔将会对那个世界重新进行洗牌,供人们居住。”
“那不就和之前的0号世界一样了吗?”林语皱眉,“研究所被控制的话,新世界最终也会落入军队手里。”
“你有没有听到过钢琴声?”北乔插话道。
“有的。”
“我用音乐编码,把新世界的基础程序和数据库,分散到了所有能够接收通讯的仪器里面,包括在网路里也留存了。如果他们想要彻底清除新世界,就必须要把所有的通讯和网络都彻底抹除,把科技倒退一千年。”
“这显然不可能。”林语松了口气。
“那我们就准备一下吧。”洛商安说,“五分钟后开启对话。”
办公室的门被匆匆敲响,秘书跑进来,急得满头大汗。
“司令,不好了,那位博士……”
话音未落,房间屏幕中的图像画面忽然一变,林语略显颓靡的面容出现。
“不、见、了……”秘书吐出三个字。
屏幕上的林语,只字未提军队曾经命令他所做的事情,他开头只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们还记得『理想乡』吗?”
那个曾经引起世界各方关注的乌托邦,那个用美丽外表掩盖着黑暗核心的谎言世界,那个被创建者一手毁灭的童话乐园。
“现在,它回来了。”林语说。
轻轻巧巧的一句话。
所有的介绍和解释,全部舍去,『理想乡』的消失在民众心中造成的疼痛,是永远无法抹除的。只要打起了这一面旗号,千言万语都会被抛在脑后。
洛司令的面容严峻。
军队不可能否认『理想乡』——当年他们一手推出这个世界,如果他们站出来否认,就相当于狠狠打自己的脸。
林语背后的黑幕中,星子闪烁着亮起,一点、一排、一片,红色、橙色、青色,星空迭次铺就。莹白绒团带着希望的影子,从地面上升起,当它与星光相吻,便如花朵般绽放,将整片黑暗映亮。
于是,太阳重现,整个背景都变成了光的海洋。绿色的草原自遥远的天边铺开,在风的吹拂下,泛着层层磷光。山、水、云、天,所有的一切,都在自由地呼吸。
它们奏响了世界重生的欢歌。
歌声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军靴踏着节拍向上迈进。
终于,穿着深蓝色军装的上校在高台站定,风鼓起他的大衣外套,他眺望着屏幕中的世界。
有另一个脚步声由下而上地传来,上校扭头去看——少年稳稳站在他身后。
少年笑眯眯地道:“真是辛苦啊,这一场大戏你还满意吗?”
上校回应了一抹笑:“你能联系到他们的吧,麻烦联系一下我弟弟,军方请求对话。”
少年没有直接给他回答,但是片刻后,少年扔给他一个方盒子。
“说吧。”
上校抚摸着盒子的边缘,良久后喊出一句:“小安。”
通讯那头缓了很久才传出一声:“哥。”
“把通讯影像打开,我们谈谈。”上校说。
巨大的屏幕瞬间分成了两部分,这一次,一边是北乔,而另一边是上校。
上校“哦”了一声,“不准备听我说些别的吗,直接就全世界广播了?让我见见我弟弟……”
下一秒,北乔打断了上校。那个拥有着天蓝色清透眼眸的人,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凛冽的气势。“上校,时间很紧张。我们只接受军方这一次对话请求。”
“正合我意。”上校说。
声音沿着通讯广播传到世界各处,全世界的人们都在关注着这场对话。
“我们要求军方撤回『鲸落』计划和人类肃清计划。”北乔没有明说计划内容,也是为这场谈判给军方留些余地。
但是——
“我拒绝。”上校说,“资源如此珍贵,只有精英中的精英才配活下来,地下城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。那些没有贡献的低等人,为什么不能为了世界的纯净和美好,自愿去死呢?如果不愿意,那就让我们帮帮忙。”
北乔的目光在上校身上停顿了几秒钟,他略蹙了蹙眉。
但很快地,北乔继续说。
“我们要求重启『理想乡』,但是,『理想乡』独立于世界之外,绝对不受军队或者政府的治理管控。军方的计划可以转移成『理想乡』重塑计划,新世界可以承载百分之五十以上的人口,地下城与『理想乡』并存。”
上校蓦地笑了一声,“这种请求我们不可能答应,脱离于军队掌控的世界是不稳定的,就像一颗随时可能反噬的定时炸弹,我们为什么要放一个炸弹在身边?”
“就为了这一个理由,你们要毁灭这世界上三分之二的人类。”
“是的,为了更美好的未来,牺牲在所难免。”上校说。
“那我们的确,没有什么好谈的了。”北乔最终得出这样的结论。
伴随着这一段对话被传播出去,整个世界再度沸腾。
哗变首先是从军队内部开始的——并不是所有人都清楚计划的真相,很多底层士兵虽然拿到了进入地下城的资格,但是他们有父母妻儿,他们的亲人并没有拿到资格,被划进了“肃清”的范围内。这相当于他们一直卖命奋斗,到头来却是帮别人把刀架到自己亲人的脖子上。
屏幕中的对话依旧在继续,办公室内却安静地仿佛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。
洛司令擦了擦金丝线边的眼镜,重新戴好。
“司令,”秘书的表情非常绝望,“上校他……”
洛司令非常平静,自从看见儿子的脸出现在屏幕上,他就再也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。“我从没有想过,断了我所有念想的人,竟然是我的亲生孩子。”洛司令缓缓说。
秘书低下了头。
“大概是七年前,小古试图来说服我,让小安离开军队去学院学习经商。他当时说‘也算是家里有另一种退路’。呵呵,看来他从那时候开始,就已经想好了今日的结局。不……或者更早一些,从他把家里那台钢琴卖掉,跟我去军队开始。”洛司令的眼中无神,“也好,这样也好。我真的很累,终于能歇一歇了。”
“司令?”
“你先出去吧,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。”
旧的秩序被打乱,新的规则正在产生。
对话早已被切断。
局势发展到这个地步,议和已经不可能解决问题了,必然要决出一个真正的赢家。
上校听见身后的少年开口说着:“来人了,他们一会儿就要上楼,你猜,会是来抓你的么?这些人代表着谁呢?民众?军队?正义?”
上校没有出声。只听得少年继续说着:“你想要被谁审判,北乔还是洛商安?”
“他们都没有资格。”上校微微偏头笑道,“没人能审判我,除了我自己。”
“哦……”少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随后抬起了右手,他的手中握着一把银色的小手枪,枪口直指上校。
楼下传来嘈杂的话语声,断断续续地。
“那家伙在上面!”“抓他下来!”“要判他反人类罪!”“极刑!极刑!”
“砰——”
一声枪响。
仿佛所有的一切都静止,只有胸前绽开的血色花朵在低喃轻语。军装大衣在空中荡开一道弧线,上校的身影像是折翼的鸟儿,直直朝着天台之下坠落而去。
“再见,洛新古。”少年说出这句话,随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,一个踉跄,向前扑倒在地上。
……
【三年后】。
高处的山顶上风吹得有些急。一只白鸽落在岩石上,它偏头看着身边的一位人类。
那是一名青年。
青年的身边环绕着一扇扇的蓝光屏幕,他似乎在很认真地处理问题。然而,过了大约十多分钟的时间,他自暴自弃地把屏幕推开,长叹一口气,向后仰躺在地面上。
他的身边站着另一名青年,正嘴角噙着笑意看他。
“啊——洛洛,你就知道看我笑话。”北乔有些不满地拉了拉洛商安的裤脚,“我可是365天无休地工作唉!连奖金都没有!你就不能雇点人来替我干这些事情吗?我们偶尔也去度个假怎么样。”
洛商安蹲下来,饶有兴味地看着他,“要我哄哄你?”
“你哄我从来都没好事!”北乔愤愤地说,“『理想乡』的负责人以后是你,不是我。”
“好了,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,让你这么头疼。”
“我改了一个bug。”
“哦,然后呢?”
“然后就爆发出了100多个bug!!!之前运行明明还好好的,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。”
“或者我们联系地下城的林语,让他中断通讯重启,你重设一下这部分内容。”洛商安耐心地说。
“不行。”北乔有些丧气,“那边已经住了挺多人了,让他们储存精神体再搬出来,我会被投诉的。被投诉就会降权限,你看看……原本我是最高权限管理,刚过去三年,我的权限值比你低了快五分之一了!”
“嗯……你有什么不满吗?”洛商安凑近北乔,凝视着他的眼眸。
吻轻轻落下,伴随着清新的空气和远处的稻香。
白鸽展翅起飞,它越过层峦的山脉,越过流淌的溪水,越过一眼望不见边际的绿色旷野。
它消失在阳光绚烂的尽头。
作者有话要说:感谢大家一路陪伴,愿乌托邦的幻影永不破灭,愿幸福最终能降临这片大地,将理想与爱永久留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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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方军队想要往封锁区内支援,却率先被闹事的民众绊住了脚步。
“那个人说的是真的吗!”
“政府和军队要抛弃我们了!”
“说,你们还有什么目的!”
天基武器的威胁,混合着舆论的巨大力量,铺天盖地地朝着深蓝色军装袭来。
一名少将在军部高楼饮弹自尽。
他留下的遗言是——【无法再为这样沉重的谎言背负压力,终于,我解脱了。】
那条遗言,贴在炙热的屏幕旁边,带着飞溅上去的血。
“我只提供一个小时的时间,希望军方能认真考虑。”屏幕中,北乔伸出一根手指。与此同时,他的脸旁再度出现了一张图片,是太空中锁定天基武器的控制界面。上面显示的倒计时已经启动。
“如果期间有任何突发状况,我会随时开启武器,并且,如果0号世界与这里失去连接,武器也会自动开启。”北乔说。
看着屏幕中的北乔,手捧传真的秘书对洛司令说:“司令,他说的是真的,天基武器开始预热了。现在民众的反应很激动,我们要不要先把画面切断?”
洛司令摇摇头,“他当初能狠心毁了0号,也能干得出来摧毁地下城的事,先不要轻举妄动。”
秘书点头应是。洛司令思考片刻,继续说:“你亲自跑一趟,把洛新古关着的那个研究所博士带过来,一个小时之内,拿到0号世界主基地的控制权。”
“需要提前和上校联系准备一下吗?”
“不。”洛司令说,“不要告诉他。”
秘书领命离开。洛司令摘下金丝边眼镜,揉了揉眉心。他瞥了一眼桌面上放置着的相框——中年男人坐在棕红背景前的沙发椅上,两位少年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。
他看了一会儿,伸手将相框扣在了桌子上。
“啪嗒。”
响声惊扰了睡在病床上的苏琪,她昏昏沉沉地睁开眼,四处的警报声震颤她的耳膜。头部的伤还在隐隐作痛,她伸手按住绷带坐起身,困惑地看了一眼四周。
外面非常嘈杂,甚至有些地方亮起了通天的火光。苏琪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,又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药——那是安眠药。她瞳孔一紧,立刻喊人:“医生!护士!”
可是没有人理会她。
苏琪站起来,头还有些发晕。她踉跄着走到门边,朝外面喊着:“有人在吗!”
一个护士匆匆跑过她身边,被她一把拉住了胳膊。
苏琪:“出什么事了?有人在我的水里放了安眠药。”
护士:“你的房间只有上校进出过。别管了,快跑吧,外面乱成一团了。”
苏琪听见“上校”两个字的时候,手略微松了松,护士趁机甩开她,朝着远处跑去了。
苏琪转身回了房间,开启了通讯器,但听到的只有刺耳的警报声。她立刻找到了随身便携的军队内部传呼设备,反复呼叫上校。
但上校一直没有回应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苏琪锲而不舍地做着这个操作,直到那一端终于传来一声接通的“嘀”。
“中尉。”上校的声音很清晰,像是站在某个开阔的空地。
“上校,您在哪里?”苏琪加快语速,“是不是您往我的水里加了药?您独自离开了吗?这和我们的计划不一样。”
“这和我的计划一样。”
苏琪一怔。
“审判已经开始,席位上不该有空缺,但是苏琪,那个位子,留我一个人就够了。”上校说。
“……这不行,”苏琪缓了好久才吐出这三个字,“你不能这么做。”
上校那边笑了一声。“你终于不用敬语了。”
“这不行。”像是要努力说服自己一样,苏琪再次重复了一遍,“北乔他们不是咄咄逼人,置人于死地的人。就像我们之前商量的一样,他们已经接纳我了,甚至允许我帮助他们做很多机密的事情。如果我和他们坦白,他们会相信的,真相应该被大家知晓。”
“真相本身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大家希望看到怎样的结局。注定要有人为这一场闹剧负责。”上校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。
苏琪捏着传呼机的手微微发起抖来。
“军方的统治终有一天会被推翻,而我这样的人不能作为正面的救世主出现。会有别有用心的人以我为幌子,冠以英雄的称号,歌功颂德专制主义的好处。如果真的变成那样,世界会重蹈覆辙。”上校继续说,“而且,苏琪,你觉得像我这样十恶不赦的人,是成为英雄更让大家信服,还是作为罪人被审判死去,更令人信服一些呢?民众更想看到哪一种?”
隐隐有哭声传来。
“苏琪,”上校缓和了语气,“必然要有人去承受民众的怒火。曾经,我们将那个人选成了小红帽,而现在,那个人是我。”
屋外警报声轰鸣,嘈杂的脚步声和话语声堆叠在一起,混合着通天火光。
泪水一行行地沿着苏琪的脸颊流下。
“那你至少带我一起走啊。”苏琪声音发着抖,“你怎么能把你最信任的部下抛弃了呢?”
“我们已经不是一个立场的人了。”
上校这句话说出口,苏琪怔愣了很长时间。“你……”她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是讨伐罪人的英雄之一,你帮了北乔他们的忙,他们会记得你的好意的。”上校笑着说,“你为我做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,我不允许我的部下也带着污名死去。”
苏琪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。
她崩溃地握着传呼机喊道:“洛新古!你告诉我你的位置!快一点!我求求你!我不想当英雄!我只是你的下属!”
然而,另一边,再也没有回应。
苏琪冲出房间,到处寻找通讯设备,甚至拉着路人乞求询问连接通讯的方式。
“整个封锁区审核点都乱成一团啦,你还是赶紧跑吧。通讯器都被屏幕上那个人占用了,现在没人能够连接通讯设备。”路人留下这一句话,急忙离开。
苏琪站立在原地,看着街边巨大屏幕上显示出的北乔模样。
她靠着墙壁,缓缓跪坐。
半个小时过去。
北乔轻轻抬手,无数的白色光点,从黑色的世界升起。
它们像是无数团绒毛,在地面和背景空间里缓慢滚动着,温柔而又美丽。
突然有通讯接入进来。
北乔扫了屏幕一眼,之前原本洛商安站立的位置,换成了另一名男子。男子的状态看上去差劲极了,像是被狠狠虐待过一样。
“林博士。”北乔认了很久才认出他,“你逃出来了。”
“他放我回来的。”林语低声说,“可能他认为我没有用处了。”
北乔扬了扬眉,继而又陷入沉思。
“政府成了被军队控制的傀儡,我们得不到任何反馈也是正常的。但是军方到现在还没有反应,的确奇怪。”北乔说。
“洛司令非常信任他的长子,把封锁区的中央管理权都给了他。”林语说,“应该是上校那边迟迟没有反馈。”
“会不会是他……”北乔皱眉道。
“不会。”林语说得斩钉截铁,“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魔鬼。”
北乔听见林语身边传来洛商安的声音,“他对你用刑。”
“不,没有。”林语咬牙,他的手缓缓攥紧,“但是他……做了一些比用刑还要过分的事情。他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洛新古了……”
北乔和洛商安都没再接话。
片刻后,洛商安打破了沉默。他说:“博士,能拜托你作为代表和民众对话吗?你是政府曾经承认过的,参与0号世界项目的科研人员,民众对你有良好的认知。现在我父亲的威望依旧在,他在明面上做的事情惠及了很多民众,有一部分坚定的支持者。他有底气不做回应。”
“我需要做什么?”林语问。
“他们帮助我们把0号世界做成了一个乌托邦式的美好童话,我们就借一借风。”洛商安继续说,“小乔将会对那个世界重新进行洗牌,供人们居住。”
“那不就和之前的0号世界一样了吗?”林语皱眉,“研究所被控制的话,新世界最终也会落入军队手里。”
“你有没有听到过钢琴声?”北乔插话道。
“有的。”
“我用音乐编码,把新世界的基础程序和数据库,分散到了所有能够接收通讯的仪器里面,包括在网路里也留存了。如果他们想要彻底清除新世界,就必须要把所有的通讯和网络都彻底抹除,把科技倒退一千年。”
“这显然不可能。”林语松了口气。
“那我们就准备一下吧。”洛商安说,“五分钟后开启对话。”
办公室的门被匆匆敲响,秘书跑进来,急得满头大汗。
“司令,不好了,那位博士……”
话音未落,房间屏幕中的图像画面忽然一变,林语略显颓靡的面容出现。
“不、见、了……”秘书吐出三个字。
屏幕上的林语,只字未提军队曾经命令他所做的事情,他开头只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们还记得『理想乡』吗?”
那个曾经引起世界各方关注的乌托邦,那个用美丽外表掩盖着黑暗核心的谎言世界,那个被创建者一手毁灭的童话乐园。
“现在,它回来了。”林语说。
轻轻巧巧的一句话。
所有的介绍和解释,全部舍去,『理想乡』的消失在民众心中造成的疼痛,是永远无法抹除的。只要打起了这一面旗号,千言万语都会被抛在脑后。
洛司令的面容严峻。
军队不可能否认『理想乡』——当年他们一手推出这个世界,如果他们站出来否认,就相当于狠狠打自己的脸。
林语背后的黑幕中,星子闪烁着亮起,一点、一排、一片,红色、橙色、青色,星空迭次铺就。莹白绒团带着希望的影子,从地面上升起,当它与星光相吻,便如花朵般绽放,将整片黑暗映亮。
于是,太阳重现,整个背景都变成了光的海洋。绿色的草原自遥远的天边铺开,在风的吹拂下,泛着层层磷光。山、水、云、天,所有的一切,都在自由地呼吸。
它们奏响了世界重生的欢歌。
歌声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军靴踏着节拍向上迈进。
终于,穿着深蓝色军装的上校在高台站定,风鼓起他的大衣外套,他眺望着屏幕中的世界。
有另一个脚步声由下而上地传来,上校扭头去看——少年稳稳站在他身后。
少年笑眯眯地道:“真是辛苦啊,这一场大戏你还满意吗?”
上校回应了一抹笑:“你能联系到他们的吧,麻烦联系一下我弟弟,军方请求对话。”
少年没有直接给他回答,但是片刻后,少年扔给他一个方盒子。
“说吧。”
上校抚摸着盒子的边缘,良久后喊出一句:“小安。”
通讯那头缓了很久才传出一声:“哥。”
“把通讯影像打开,我们谈谈。”上校说。
巨大的屏幕瞬间分成了两部分,这一次,一边是北乔,而另一边是上校。
上校“哦”了一声,“不准备听我说些别的吗,直接就全世界广播了?让我见见我弟弟……”
下一秒,北乔打断了上校。那个拥有着天蓝色清透眼眸的人,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凛冽的气势。“上校,时间很紧张。我们只接受军方这一次对话请求。”
“正合我意。”上校说。
声音沿着通讯广播传到世界各处,全世界的人们都在关注着这场对话。
“我们要求军方撤回『鲸落』计划和人类肃清计划。”北乔没有明说计划内容,也是为这场谈判给军方留些余地。
但是——
“我拒绝。”上校说,“资源如此珍贵,只有精英中的精英才配活下来,地下城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。那些没有贡献的低等人,为什么不能为了世界的纯净和美好,自愿去死呢?如果不愿意,那就让我们帮帮忙。”
北乔的目光在上校身上停顿了几秒钟,他略蹙了蹙眉。
但很快地,北乔继续说。
“我们要求重启『理想乡』,但是,『理想乡』独立于世界之外,绝对不受军队或者政府的治理管控。军方的计划可以转移成『理想乡』重塑计划,新世界可以承载百分之五十以上的人口,地下城与『理想乡』并存。”
上校蓦地笑了一声,“这种请求我们不可能答应,脱离于军队掌控的世界是不稳定的,就像一颗随时可能反噬的定时炸弹,我们为什么要放一个炸弹在身边?”
“就为了这一个理由,你们要毁灭这世界上三分之二的人类。”
“是的,为了更美好的未来,牺牲在所难免。”上校说。
“那我们的确,没有什么好谈的了。”北乔最终得出这样的结论。
伴随着这一段对话被传播出去,整个世界再度沸腾。
哗变首先是从军队内部开始的——并不是所有人都清楚计划的真相,很多底层士兵虽然拿到了进入地下城的资格,但是他们有父母妻儿,他们的亲人并没有拿到资格,被划进了“肃清”的范围内。这相当于他们一直卖命奋斗,到头来却是帮别人把刀架到自己亲人的脖子上。
屏幕中的对话依旧在继续,办公室内却安静地仿佛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。
洛司令擦了擦金丝线边的眼镜,重新戴好。
“司令,”秘书的表情非常绝望,“上校他……”
洛司令非常平静,自从看见儿子的脸出现在屏幕上,他就再也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。“我从没有想过,断了我所有念想的人,竟然是我的亲生孩子。”洛司令缓缓说。
秘书低下了头。
“大概是七年前,小古试图来说服我,让小安离开军队去学院学习经商。他当时说‘也算是家里有另一种退路’。呵呵,看来他从那时候开始,就已经想好了今日的结局。不……或者更早一些,从他把家里那台钢琴卖掉,跟我去军队开始。”洛司令的眼中无神,“也好,这样也好。我真的很累,终于能歇一歇了。”
“司令?”
“你先出去吧,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。”
旧的秩序被打乱,新的规则正在产生。
对话早已被切断。
局势发展到这个地步,议和已经不可能解决问题了,必然要决出一个真正的赢家。
上校听见身后的少年开口说着:“来人了,他们一会儿就要上楼,你猜,会是来抓你的么?这些人代表着谁呢?民众?军队?正义?”
上校没有出声。只听得少年继续说着:“你想要被谁审判,北乔还是洛商安?”
“他们都没有资格。”上校微微偏头笑道,“没人能审判我,除了我自己。”
“哦……”少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随后抬起了右手,他的手中握着一把银色的小手枪,枪口直指上校。
楼下传来嘈杂的话语声,断断续续地。
“那家伙在上面!”“抓他下来!”“要判他反人类罪!”“极刑!极刑!”
“砰——”
一声枪响。
仿佛所有的一切都静止,只有胸前绽开的血色花朵在低喃轻语。军装大衣在空中荡开一道弧线,上校的身影像是折翼的鸟儿,直直朝着天台之下坠落而去。
“再见,洛新古。”少年说出这句话,随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,一个踉跄,向前扑倒在地上。
……
【三年后】。
高处的山顶上风吹得有些急。一只白鸽落在岩石上,它偏头看着身边的一位人类。
那是一名青年。
青年的身边环绕着一扇扇的蓝光屏幕,他似乎在很认真地处理问题。然而,过了大约十多分钟的时间,他自暴自弃地把屏幕推开,长叹一口气,向后仰躺在地面上。
他的身边站着另一名青年,正嘴角噙着笑意看他。
“啊——洛洛,你就知道看我笑话。”北乔有些不满地拉了拉洛商安的裤脚,“我可是365天无休地工作唉!连奖金都没有!你就不能雇点人来替我干这些事情吗?我们偶尔也去度个假怎么样。”
洛商安蹲下来,饶有兴味地看着他,“要我哄哄你?”
“你哄我从来都没好事!”北乔愤愤地说,“『理想乡』的负责人以后是你,不是我。”
“好了,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,让你这么头疼。”
“我改了一个bug。”
“哦,然后呢?”
“然后就爆发出了100多个bug!!!之前运行明明还好好的,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。”
“或者我们联系地下城的林语,让他中断通讯重启,你重设一下这部分内容。”洛商安耐心地说。
“不行。”北乔有些丧气,“那边已经住了挺多人了,让他们储存精神体再搬出来,我会被投诉的。被投诉就会降权限,你看看……原本我是最高权限管理,刚过去三年,我的权限值比你低了快五分之一了!”
“嗯……你有什么不满吗?”洛商安凑近北乔,凝视着他的眼眸。
吻轻轻落下,伴随着清新的空气和远处的稻香。
白鸽展翅起飞,它越过层峦的山脉,越过流淌的溪水,越过一眼望不见边际的绿色旷野。
它消失在阳光绚烂的尽头。
作者有话要说:感谢大家一路陪伴,愿乌托邦的幻影永不破灭,愿幸福最终能降临这片大地,将理想与爱永久留存。
——砂糖西瓜202141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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